2008年5月的法国掀起了纪念1968年“五月风暴”的热潮。发生在40年前、历时仅一个多月的这一社会运动每隔10年便要大张旗鼓纪念一次，确实有些异乎寻常。1968年“五月风暴”曾被贴上各种标签：学生造反、工人骚乱、社会暴动、性解放运动、文化大革命……然而，时至今日，人们始终还在为如何将它“定性”伤脑筋。评论家建议阅读1970年弗朗索瓦·波瓦尔（Franois Beauval）的三卷《68年五月运动之谜》（Les grands enigmes de Mai 68），让人自己去“琢磨”。最令人吃惊的是，每次搞纪念，法国社会必分为势不两立两大阵营，一方赞不绝口，一方抵毁唯恐不及。近日，一向被作为当年学生造反标记人物的达尼埃尔·科-本迪称，今年本想“刀枪入库”，不翻老账了，却不料竟遇到新科总统萨科奇叫阵，后者在2007年竞选期间宣称：“必得弄弄清楚，到底是把68年运动的遗产继承下去呢，还是一劳永逸将它清除了结。”言及于此，2008年5月组织纪念活动已是势在必行的了。媒体、出版界、各地社会文化单位果然个个踊跃，一位美国学者称：“68年运动40周年搞大规模纪念活动，多亏了萨科奇”。

　　　　　　　　　　　　　　　　68年运动回放

　　1968年3月18日晨，巴黎左派学生为反对美国侵越战争,向驻法美国产业投掷炸药，炸坏了玻璃窗。21日，他们又去美国银行肇事，被警方迅速逮捕。次日，巴黎大学南泰尔学院学生集会抗议当局抓人，左翼学生组织纷纷前往声援。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大学里相继发生骚乱：学生抵制考试、擅自占地举行集会、左右两翼学生激烈争吵，引来警察干预……。5月3日，南泰尔学院左翼学生领袖达尼埃尔·科-本迪等人被校方召见，要求他们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左翼学生闻讯立即在校园里集合示威，学校当局劝阻无效叫来警察,逮捕了一些人，引发双方冲突。不料，几分钟之内几千名局外学生参与进了与警察的搏斗，混战结果600人被捕，数百人受伤。5月3日下午，巴黎大学被1600名警察包围，在其700年的历史上第二次被关闭；前一次是纳粹占领巴黎后的1940年。

　　事态进一步扩大，学生与警察在巴黎大街上发生冲突，左翼作家萨特参加示威。5月10日，学生撬开铺石路面，筑起了第一批街垒，警方于半夜发起进攻，动用警棍、水炮和催泪瓦斯驱散学生，学生则以石块、棍棒还击，数百人受伤。 两天的街头冲突很快演变成了全国性的危机。5月11日，蓬皮杜总理与总统戴高乐紧急磋商，总理当晚公开表示接受学生的谈判条件。但是学生进一步要求让内政部长和警察局长下台，形势再度陷入僵局。第二天，数万名学生和教师走上巴黎街头。从5月14日起，形势急转直下，工会决定罢工支持学生，占领工厂的浪潮迅速在全国蔓延，5月22日，罢工达到高潮，参与者有900万。法国陷入了混乱：电信中断、商店歇业、交通瘫痪，左派头面人物密特朗和第四共和国前任总理蒙戴斯-弗朗士表示有能力组成临时政府……内战、政变？此时都有可能，危机一触即发。右派政府建立了保卫共和国委员会，调集数万名宪警应付局面，坦克和伞兵部队在巴黎近郊待命，戴高乐甚至已起念调动驻在德国境内的法国武装力量，5月29日亲赴巴登-巴登。戴高乐最后决定寻求极右翼势力的支持，同意释放其被监禁的领袖萨兰将军，让他们发动打击左翼势力的示威。5月24日，里昂一名警官被学生满载石块的卡车压死，“五月风暴”第一次出现死亡事件，全国震惊，舆论出现支持政府走向。5月30日，戴高乐在电视上宣布解散国民议会，蓬皮杜总理下台。两小时后，近百万名右翼人士挥舞着三色国旗，走上香榭丽舍大街支持总统，局势开始得到控制。6月7日，防暴警察经过激战收回被占领的一个雷诺工厂。6月11日起，发生工人学生被杀、左翼组织被查禁和工会领导人被开除事件。6月16日，防暴警察占领了索邦大学。6月30日，戴高乐派取得了议会选举完全胜利。全国恢复工作，重新回到了法治状态。原来担心建立才十年的第五共和国会倒台的右派，度过“五月风暴”，反而巩固了政权。

　　　　　　　　　　　　　“五月风暴”并非孤立事件

　　1968年5月发生在法国的“五月风暴”是六十年代欧美学生反美、反战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1964年起，美国出现了争取校园言论自由和黑人选举权的诉求，1965年美国柏克莱大学学生提出教学改革要求，逐渐发展成全社会反对越南战争的和平运动，并很快影响到欧洲青年，尽管美国自己随着1968年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和民主党总统肯尼迪相继被谋杀，迅速在共和党新总统尼克松治下重又被严加管束。六十年代中期，西德青年中出现反战派，1966年2月24日爆发大规模学生反战游行，校园内外，左、右翼学生展开激烈交锋。1967年6月2日，聚集在西柏林歌剧院前抗议伊朗国王巴列维来访的一名学生被警察打死；那张倒在血泊中的26岁青年照片成了德国版“五月风暴”的宣言。1968年4月，西德学生领袖杜契克被剌，学生运动被推向对抗冲突，给数年后形成的左翼暴力集团埋下了种子。同年3月17日，英国三万学生聚集于伦敦格罗芙纳广场美国驻英大使馆前，抗议越战；这是英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学生暴动，警察出动马队镇压，逮捕烧汽车、砸商店的青年人，有数百人受伤。实际上，自1963年起，“甲壳虫”披头士和摇滚乐乐队已向成年人社会发起权威挑战，通过艺术形式打出新一代人抵制传统观念的反诗意、反文化、反束缚旗号，只是从未触及王国政权。

　　回顾看来，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国和许多欧洲国家都处于二战后经济重振的兴旺阶段，资本进入空前繁荣的发展阶段。而从未经历过战争和贫寒折磨的法国青年一代，面对刻板的社会管理体制、因循守旧的政治模式，精神上远没有上代人的奋斗和追求。社会物质生活的丰富越加显出理想世界的贫瘠，他们对身边的制度、民众的生活方式均产生了疑问，看不到自己在“经济奇迹”时代里的前途。美国的人权运动以及日益惨烈的越南战争真相恰好给了渴求真理的年轻人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他们不再安于锦衣玉食，毫不迟疑地走上街头选择了造反的路。当时的一条口号说：“同志，向前跑，把旧社会甩在后头！”跑向什么地方？不少人可能从未思考过。一些巴黎大学学生起先只是要求能进女生宿舍，不要被管束得这么严厉……

　　当权者在这一代青年浮躁但满怀激情的变革意愿面前采取的态度，无疑会影响他们的未来取向。在反抗-镇压-反抗的模式下，七八十年代欧洲形成了左翼极端派，其中一些走上了暴力道路，它们是西德的赤军、意大利的红色旅、希腊“十一月十七日运动”、比利时的“共产主义战斗支部”、法国的“直接行动队”和美国的“Weather Underground”等等。联邦德国前内政部长格哈特·包默后来承认，自己多年后才醒悟，历届政府在青年问题上犯了错误。

　　　　　　　　　　　　　“五月风暴”的精神遗产之争

　　对68年“五月风暴”的评价，官司打了整整40年。当今法国媒体、知识界，甚至政府部门的精英中都有参加过68年运动的所谓“68人”，例如现外长库希涅、前文化部长雅克·朗格、《解放报》前总编居里及学术界、政论、文学界的不少公众人物，都是拥护继承遗产派。他们声称“五月风暴”最大的贡献在于推动了战后法国的思想进步，影响十分积极。社会文明意识和观念在青年学生反权威、反传统倾向的冲击下有了彻底变化。今日社会对公民的个性自由和个人权益的尊重即源于这场斗争，也使后来争取男女平等、性自由（包括同性恋）的努力成为可能。一句话，它在法国进入经济大发展阶段时，使社会彻底摆脱了精神领域里过时的陈规陋习束缚，进入了文明开放、创新的新时代。

　　持否定态度的人则严厉批评这一运动，说：受“五月风暴”及其余毒影响，法国传统的伦理价值殆尽、道德观念遭到颠覆。由于过度宣扬个人自由和权利，藐视一切权威，不仅弱化了个人对社会应尽义务和承担责任的意识，还败坏了自身，一味追求及时行乐、为所欲为，性爱脱离道德，纵欲主宰生活，宣扬的纯粹是一套罔顾他人和子孙后代的自私自利思想。批判者还说，今天法国社会之所以出现教育质量下降，校园暴力泛滥，家庭结构松散，道德沦丧、文化虚无和民心颓败等种种吞噬着法国，使其昔日拥有的辉煌不再，根本原因就是1968年出的这一事件。一句话，68年“五月风暴”是产生当前一切社会弊病、阻碍国家发展的万恶之源。

　　曾是格瓦拉战友的法国学者雷吉斯·德勃雷则从另一角度否定了68年运动。他认为这决不是场革命，因为从未触及政治和社会基础。它以无政府主义摧枯拉朽破除传统思想，造成的后果是，从客观上帮助大资本经济在法国获得了稳固地位，一定意义上成为今天法国陷入困境的始作俑者。从社会观念上讲，以富家子弟为主体的大学生根本不了解真正的人间苦难，他们高呼的自由和民主与世上贫困百姓风马牛不相及，只是个人主义和自恋心态的发作，现实已证明对社会建设毫无积极影响。一些评论家也指出，学生们当年满屋悬挂毛泽东画像，完全不说明他们有革命思想。曾去中国“取革命经”的“68人”里，现今狂热的反共意识不亚于当年的天真。

　　纽约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克里斯汀·罗斯近日著书，提出了另一独到的分析。她认为，前三次纪念活动显示，法国有一个人为造成的“68年运动神话”，长期以来“以偏盖全”，遮掩了对这一重大社会事件的实质问题研究。制造神话的是目前已身在各领域高位的前“68人”，40年来，他们将“五月风暴”意义定格，祭以高台，不得触动。实际上是以维护“68人”的过去来保障自己的未来。她指出，谈论68年“五月风暴”时，不能以媒体数年重复的“要求更大程度的性自由，性解放”作为起因，或是将运动范围局限于一个月里，归结成是一批衣食无忧的青年寻找自我时的“无病呻吟”和“青年人反抗社会”。法国人应该敢于将这场动乱放在全球的政治大气候之下来观察，68年5月事件的历史框架起码应该上溯到1962年阿尔及利亚战争，延续至70年代。它并具有深刻的社会性和政治性，法国工人史上规模最大的总罢工就发生在1968年。68年时《经济学家》杂志曾撰文道，设想一下，如果法国共产党不从一开始便制止实力很强的工会援助学生造反，法国的今天可能又是另一番面貌 。但法共几十年来向往走议会道路，故而一味要求工会罢工施加压力，却不许与学生结合。罗斯教授还批评说，法国媒体基本不提外界社会背景，越南战争、第三世界反殖民斗争、马列主义反斯大林派等问题；而这些都是了解当时社会变迁中不可忽视的因素。至于当今法国总统提出要彻底清除68运动余毒，那是为推行新政寻找依据的政治考虑。

　　　　　　　　　　　　　　令人嘱目的2008年纪念活动

　　围绕“五月风暴”出版的书籍已有几十册，各地准备的报告会、研讨会、招贴画展览、电影、电视节目数不胜数。民众是否将再一次获得话语权，在众说纷纭里搞清实质呢？勒-戈符《无法言喻的遗产》（Un héritage impossible）一书的出版者认为：“五月风暴”是一次运动，而运动的特点即是没有僵化的政治纲领，它之发生，为的是来改变先前的政治格局，过后也还可能无法给它下明确定义。我们今天对68年运动的认识，只是看到了它的作用，只有从理解和运用中才能逐渐明了其意义。想把当今所有社会问题都与它联系起来解释是不可能的。怎样理解 ‘impossible’的含意呢？它即是说不出、译不出，需要人不断思索，因而是“无法言喻”的意思。68年运动看来还要让人继续绞脑汁下去。但有一点应该可以肯定，一个社会要前进，青年是不可忽视的生力军，当青年们个个关心国家大事时，社会进步便有了希望。

　　　　　　　　　　　　　　　　　　　　　　　　　　　　　　　　　　　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