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50，我到了大厦一楼的大堂。为了确定没走错地方，我到前台保安面前打了个招呼问道：“您知道法国领事馆在那吗？”两个保安热情地站起身来，连说带笔划：“这边走，坐电梯到22楼。”看看时间不早了，我说了声谢谢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电梯。
在22楼步出高速电梯，我稍微迷茫了一下，因为一眼望去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标志告诉我哪里是领事官签证处。总要选一边，50%的可能性，於是就先赌了左手边。走了几步发现很不幸我选中了错误的50%，面前门边有个不大的牌子--某某公司，显然不是领事馆的势力范围。於是掉头往另一边走，这回对了，对面门上画着个箭头：签证处在隔壁。
隔壁是个单扇的小门，门上贴着签证处的每日工作时间表。9点55分，正好是工作时间，但是大门紧闭，一时间我不知道是该去敲门还是其实另有捷径。我正四下寻摸，门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印度阿三(要不就是巴基斯坦的，反正南亚的错不了) 拿着张单子探出头来：“您是来签证的吗？”
“你的名字是……”
“对，请进来等吧。”
他在核对名单后打开门把我让了进去。
法国领事馆签证处的等候厅大概有30-40平米大，进门正对这保安的桌子，上面还有放着个监视器--难怪我到了他会主动开门，门旁边有个29寸的电视，墙角有个饮水机，左手靠墙边还有一拉溜空椅子--想来都是给等候的人准备的；而椅子对面就是办签证的两个窗口了。
我找了空椅子坐下，其实椅子都是空的，整个房间除了我和保安只有一个人在窗口前正在办理签证，刚拿出文件整理，对面窗口里就传来了熟悉而动听的法语女声：“您的约会是几点的？”
“10点。”我边说边起身，拿着文件走向窗口。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法国女孩，看样子25、6岁，深褐色的短发蓝蓝的眼睛，身上羽白色的衬衫配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围巾显得端庄典雅。她看看表，向我点点头：“好，您把文件放进来吧。”说着我手边的一个抽屉就自己打开了。我把准备好的一叠文件和表格以及护照都放进去并推上了抽屉，玻璃的另一侧，她把文件一一取出。
“您去法国做什么？” 她边流览文件边问道。
“做实验，我们和巴黎大学有合作。”
“是他们吗？” 她晃了一下手中的邀请信。
“对。”
“那么您是要申请访问签证还是科学签证？”
“短期访问签证。”
“您要弄清楚，要知道如果给您访问签证您就不能工作了，他们不能付您任何钱。”
“我知道，但是他们的确不付我任何钱。”
“您确定吗？前几天刚有个人到蒙毕利埃去做博士后，结果申请的是访问签证，后来那边发现不对，又要换成科学签证，可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
看她一副不给我工作签证不罢休的样子，我只好说：“我倒是很愿意拿这个科学签证，但是如果要申请科学签证他们就要有一笔钱给我对吧？”
“对啊。”
“可是很遗憾，他们没有。”
“那谁负担您在法国的费用呢？您自己吗”
“对，或者说是多伦多这边。”
“恩，但是您不介意我还是给他们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吧，我实在不想给错您签证。”
“当然，随您的便吧。”
她转身走到后面的房间去打电话，不到5分钟就回来：“好了，我现在清楚了。那您想要多长时间的签证呢？”
“三个月吧。短期不就是三个月吗？”
“这要看你要去多久了。”
“事实上我这次会去一个月，然后晚些时候可能会再去几次。”
“什么时候呢？”
“9月吧，比如说。”
“那无论如何不可能了，我们最多只能给您半年有效的签证。到7月底为止。”
“那好吧，7月就7月吧，我安排一下时间争取夏天去。”
“那么您打算待多少天呢？”
“第一次是一个月，后面一次我还不知道，可能也是一个月吧。”
“那么60天可以吗？”
“第一次用不了那么久，45天足以。”
“那么我就给你半年有效的多次入境签证，45天的。”
“对不起，我没明白，不是半年有效吗，怎么又45天了？”
“您半年之内都可以入境，但是一共可以待45天。如果不够的话我还是马上给你改成60天的。”
“当然，您还是给我60天的吧。”
“那就请交一下签证费吧。”
我把准备好的零钱放入抽屉，她从另一侧取出，认真清点，并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您原来在法国读书？” 她翻看我的护照，发现了那一叠厚厚的法国居留证。
“是啊，我在法国待了4年。我和这些法国教授早就认识，所以才有我们之间的合作。”
她微笑着点点头，“您是……”
忽然门口警报器发出的刺耳声音把她后半句话都淹没了。她皱着眉头向门口看了看，印度保安正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什么，看来这次虚惊多半是老兄自己搞出来的。女孩苦笑着耸耸肩，我微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半分钟后警报停了。
她凑近麦克风：“对不起，您还是中国国籍是吗？”
“对。没关系，这不怪您。”
她笑着点点头，继续在键盘上敲打。忽然我左手边的签证打印机动，紧跟着便是她的一声轻呼：“糟了。”
她赶步走到打印机旁，无奈地等它停下来后把3联签证撕下来，用笔在上面乱画了几笔，然后撕掉扔到专用的垃圾箱里。我稍微有些吃惊，然后就明白了--看来她是打错了东西了。果然，她回到电脑前，又敲打了记下，电脑旁边的普通打印机又动了起来。她看看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赶忙安慰她说：“没关系的，这种事情总会发生的。”“是啊，是啊，总会发生的。” 她的回答多少有些俏皮。
“但是您住在哪里呢？”
“住在一个朋友家里，这样可以省些钱，您明白。”
“是的，我明白，但是你还是需要一个居住证明。”
“让我朋友手写行吗？”
“不行，还是要政府出具的接待证明。”
“要他本人要去政府开了？”
“对。”
“那还是算了吧，我去定旅馆好了，这个省事些。”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另外您还要去买一份医疗保险。和您的签证有效期相符。”
“好的。那我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来取签证？”
“哪天都可以，您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来，签证可以马上给您。”
“好的，我明白了。”
接着她把我的护照和两张纸一起通过抽屉递了出来。“我在上面都写清了您需要准备的文件，下次来的时候把这个给门卫开就好了，不需要再约时间。另外一张是您的收据。”
“好的，谢谢。”
我把东西收好，抬头看见她也正看着我。
“再见。”
“再见。” 她微笑着和我告别。
我原以为这两样东西都很好弄，谁知道真办起来却困难重重。
打电话给巴黎的旅馆，竟然好几家都说不可能给我提供一个与月的预定，最多10天，如果要续到时候来了再说。任我怎么磨破嘴皮子也是不行。这就是法国人，有的时候很随意，有的时候又死板得莫明其妙。有的倒是同意我预定一个月，但是坚持说不能给我正式的预定的证明，我说我还在等着用这个办签证，他们回答说那就请您把一个月的房租都付清，然后我们给你收据作为证明……#@$*& 简直气得我七窍生烟。在不解的努力之下，我终於找到了一家旅馆的网上的预定系统，给了日期和信用卡号，确认e-mail就发了过来，搞定！
接下来旅行保险又遇到了不可思议的困难。连去了好几家保险公司竟然都不卖给我，或者价格奇高，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我不是永久居民，不能享受安省公共医疗保险。期间我也和学校给我买保险的保险公司联系过，但是搞了半天他们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我发现其实他们可以卖给我一个附加的旅行保险，价格也不贵，但是当时打电话过去的那个业务员似乎却没弄明白，只是给我读了一堆条文然后让我去找学校相关部门。)最后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决定挺而走险，弄了一个假的机票预定，上面显示我在买机票的时候通过航空公司已经买了保险(这个价格也不便宜，好在是假的不必付)。
於是一个星期后，我拿着这两份办真半假的证明又去了领事馆。开门的还是那个阿三，不过他这次不打算让我进去，因为签证处已经下班，必须明天再来。我看看刚下班10分钟多少有些不甘心，就坚持了一下，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似乎得到了里面的许可，於是把路闪开。
还没走到窗口边，我就看到她鲜艳的丝巾和灿烂的笑脸。
“怎么样，我说来两次比来一次好吧？” 她调皮地笑着对我说道。
“是啊，是啊……”他这句开场白弄得我有点糊涂，她什么时候说过啊？！打着哈哈我把那两个文件递过去。“我把飞机票换了……” 其实我出那个假机票也是因为我原来的机票是35天往返，而却只定到了31天的旅馆(这是那个预定系统允许的最长时间) ，所以我就换了这个31天往返的假机票。
“什么？您不要60天的签证了。” 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不，我要。但是我第一次去的时间缩短了。”
“那没关系。”
“这个旅行保险可太复杂了……”
“没关系。” 我刚要开始向她解释我遇到了怎样的麻烦，为什么未能按她的要求买足60天的保险，她就又微笑着打断了我。“您发来的信不是我回的，不过您可以先买这次的，下次去的时候再买的下次的。”我的确前一天给领事馆发过e-mail询问如果我的医疗保险可以扩展到国外是不是就不用旅行保险了。但是我并没有提到过这个打算分开购买的想法，不知道她怎么一下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於是一时间我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么请把您的护照给我吧。”
“当然。” 既然如此我自然乐得不去解释了。从西装口袋中掏出护照递了进去。
“啊！” 她接过护照忽然尖叫了一声，真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赶忙问。
“Very cold…”她调皮地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道。
“是啊，外面好像有-4度。”
“只有-4度吗？！我看您的打扮以为外面一定很冷了。”
我也笑了，我穿得不算多却也不少，长风衣加上厚围巾和她的衬衫丝巾比起来不知道厚重了多少倍。刚才赶过来的时候因为走得比较快身上就已经热了，进了大厦温度一下升高了20几度，不知不觉间竟已是满头大汗。
“我听说周末还会降温。”
“是啊，听天气预报说会白天温度会降到零下-10几度，在风里面甚至是-20几度。” 她认真地回答着，边说还边回头向她的同事求证。“不过您要去法国，那边就暖和多了。”
“好像法国也要降温了吧？”
“那最多也就是1-2度的样子。您要去哪里来着？”
“巴黎。”
“对啊，巴黎不会太冷的，当然如果您要是去南部就更好了。”
“哈哈，我也想去南方啊。不过总的来说今年冬天全世界都挺暖和的，比如说多伦多，今年够奇怪了。”
“我去年不在这里，但是我听说过这里的冬天，今年还算好了。”
她一边这么和我聊着天，一边已经找出来我的资料，并把签证贴在了护照上。“我再看看日期，好了。”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护照重新递还给我。
“您到法国的时候不要忘了把各种文件的原件都带上，比如您在那边的联系人的资料…..”
“我带着邀请信。”
“对。还有旅行保险的原件什么的。这些东西入境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要求您出示，当然这也不是一定的，但是您最好都准备好。” 她细心地又嘱咐了几句。
“我知道了，谢谢。”
“好，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我把文件和护照收起来，拿起书包准备走了，她还站在窗口里看着我。我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思忖片刻，但是隔着这厚重的玻璃终於还是没说出口。
“Salut!” 我给她一个微笑。
“Bon voyage!” 她也笑着，笑得那么那么真诚而又不失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