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法国的学生纷纷罢课,走到街上去参加以“收回CPE”为名义的游行。CPE的法语全称是“Contrat de Première Embauche”(第一次雇佣的合同条款),内容是针对二十六岁以下年龄阶段的年青人在这一年间进入公司的话,公司有权将试用期提高为两年,并在两年间,可以无条件解雇所雇用的对象。我无法从经济的角度解释这条法令执行与否对法国青年人严重的失业率问题的帮助究竟会有多大,但还是要稍了解一下它的相关背景。这条法令是政府认为会以强心针的角色解决这几年法国居高不下的失业率,特别是年青人的失业问题而出台的。类似的法令在撒切尔执政期间的英国曾使用过,但在三四年前英国人已经废止。从法令的字面上,最大的受益者肯定是公司。虽然是可以刺激公司多雇佣年龄为二十六岁以下的年青人,但从青年人的角度,这一法令是会使他们的工作权益受损。当然,我们的重点决不在于这一次运动的政治意愿是否具备需要通过“运动”的方式来实现的必要性,或是这一运动的最终实现其最终目的性后的政治价值,我们所关注的只是这一运动的过程本身。
示威游行的历史可追溯到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期间,而后成型并兴起于十九世纪后半叶起的工人为争取自身权益保障和反资本主义及妇女争取男女平等,到上世纪前半叶开始的美国黑人争取与白人平等的社会地位,然后是六七十年代的学生反战(示威游行的高潮时期),九十年代到今天的同性恋争取婚姻权利,反核武器,反全球化,等等。这个存活了二百多年的事物,已经在西方人的生活中司空见惯。也许这已经足可以让我们把它戏谑地看作是一种西方民主社会所附带的传统。在民主代议制度相当发达的西方社会的今天,它有何种魅力仍一直被人不厌其烦地运用到各种政治诉求上呢?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游行的运作程序。“CPE”被公布要在四月初出台,法案引起部分学生抗议,形成小部分学校罢课,媒体开始关注。媒体的关注,引发更多的声援和关注。以此累积。在法令将要出台的最后一个月,已经形成大规模的示威游行与大部分学校罢课。事件成为媒体每天的头条。政府高层开始直接会见学生代表或者说运动组织者。会见一般定在周三,于是示威游行就被安排在周二,以便形成对政府的压力。周三没有达成学生的政治意图,就再定下一个周三继续商讨。此间会选择周六再示威一次(周六是休息日,声援的人会更多)。示威游行的当天,自由集合在已公布的预定地点。队伍里会有不同的阵营,各个党派和各个工会都会有自己的队列,有些学校也以学校的名义组成队列,但队伍并不是要把示威者进行分类,而是想争取更多的自由示威者进入到自己的队伍,但名义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收回CPE”。各个阵营都准备了自己的标语、宣传单分发,标语一般就是“收回CPE”,但宣传单一般就是介绍自己的组织了。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领取。游行期间很少会有骚乱,在游行结束后,在不肯散去的人群里,才可能会出现骚乱,特别在入夜后的骚乱更容易形成暴力事件。政府最后终于妥协,收回了“CPE”,学生在四月十一号星期二举行了一次游行以庆祝胜利。
作为公众,我们对示威游行注意力的最主要取决于以下的几个因素:是否引起大的暴力现象,内容是否和自己的利益相关,是否是社会的热点问题,形式是否新颖。因为在所有的因素里没有哪一个会比暴力来得更直观的视觉冲击,所以我把它放在第一的位置。我们也就从暴力开始吧。
暴力与非暴力 我们先来看一下一个法国学者名叫Olivier Fillieule作的表格。
示威游行暴力引起的结果分类表
马赛,1980-1989
由维护秩序导致的示威者受伤 其它类型的示威者受伤 维持秩序的武装人员受伤 被逮捕者
事件总数 事件数量 受伤人数 事件数量 受伤人数 事件数量 受伤人数 事件数量 逮捕人数
105 10 12 18 19 13 25 17 175
百分率 10 17 12 16
资料来源:马赛警察局总署日常记录
从表格中可以看到,暴力不单能使示威者受伤也会使镇压的执行者受伤。所以我们可以体会到暴力是双方的,一方面是示威者实施的暴力,另一方面是维持秩序的武装人员实施的暴力。引述这名学者的话:暴力就是抗议者、镇压执行者、政府当局负责维护社会秩序的义务等三者间相互作用的结果。镇压执行者在执行维护秩序过程里与抗议者间形成个体性冲突,政府的态度过于强硬而引起示威者极度不满,示威个体之间形成冲突,任何一方的过激动作都可以把示威游行推向暴力。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次学生示威游行引发的暴力性镜头。
示威者与警察的冲突;骚乱人群,倒霉的车
暴力主要有可能带来的五个影响:一,政府不得不妥协接纳示威者的政治意愿做出相应改变;二,在镇压下抗议者放弃游行;三,引发其它非利益相关者的关注,将问题推向更大范围的讨论和思考;四,如果这一讨论和思考的倾向大多站在抗议者一边,相同的抗议再次出现就存在可能性;五,一定程度排泄和缓解社会压力。暴力的结果有许多,表格上,它所陈述的就是一个最直接的结果。到这里时,很有可能有人会说,原来这种民主的结果就是产生暴力。我们不知道这个判断是否过于轻率或背后还有别的意图,但我们不要妨碍别人执与自己相左的意见,因为我们都有权对任何的事情做出自己的判断,不过这里面有个前提一定要去做,那就是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越多的角度,越多的信息,越能使我们得出一个更接近实际的结论。所以我们还要去看非暴力的一面。
暴力之外,示威游行的本身是非暴力的。之前已经说过,媒体与人们只是容易被暴力吸引,但暴力并不是示威游行的实质,暴力只是它一个可能而且容易出现的衍生物。用文字理论去描述示威游行的实质显得抽象而苍白无力,不如就来看一些这次游行的各种示威“表演”更直观些。如果身在其中了,你也许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个狂欢节。
示威游行,正是逛街的好机会。不单要拖家带口,还要拖家带狗(狗也要背上标语)......
人老了也不安分(背上写着:去示威游行吧,直到把一切都打倒......);脚瘸了的也不会闲着
放烟火;手拉手
能敲的敲,能吹的吹
示威游行正是政党、工会等各种政治或经济利益团体为获得更多公众注意力与民众政治认同感而竞争的好场所、好机会,花钱花力花车搞宣传
静坐与标语(其中一个标语写着学生百分百反对“CPE”,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反对暴力)
“过节”的同时,示威游行却是让它所追求的政治意志在更广泛的范围里得到了认识。队伍所经之处,未参与的公众就已经从围观“表演”和与周围人的交头接耳中得到了更多的政治信息。示威游行的方式让它所代表的政治意志得到扩散,以赢得更多的公众舆论或行动上的支援而走入到示威游行的队伍中来,从而对政府形成压力。暴力肯定不是民主要追求的结果。政治意志的实现才是目标。有冲突和对峙的示威往往能更吸引眼球,于是示威者要用最小代价而更快捷地表达自己的政治意志的话,最理想的境界自然是有冲突而无伤亡。基于暴力与民主间的本质对立的认识,到了今天的西方社会,一些示威游行甚至只是运用避免伤亡的冲突来表达意愿,暴力似乎变得只有象征意义而不是实际的衍生物。比如前些时候来香港示威的韩国农民与香港警察间的对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正因为示威游行的实质不在于暴力,所以西方人考虑更多的只是如何让这种直接的表达政治意愿的方式有序进行的同时,尽量避免骚乱与暴力的产生。于是我们不得不走入“秩序”。
秩序与无秩序 示威游行的内容的变迁,可以说是文化与意识形态的发展史,而示威游行一步步地被法律规范形成今天的模式,规范的模式又被示威者理性地接受,却正是社会走向秩序的发展史。在这里可以从万千的历史头绪里提取,一个示威游行的概念,一条法令并加上眼前的这一个示威游行实例,给大家一个有关秩序发展历史的轮廓。
在示威游行的研究里有一个概念,叫“秩序服务”。对于西方政府来说,“服务”于民是政府的定位,当然我们也可以换位成中国人更容易理解的“管理”。秩序服务,顾名思义,就是政府对示威游行秩序上的服务(管理)。法国历史上的第一次“秩序服务”是在1909年十月。在声援加泰罗尼亚革命党人Francisco Ferrer在巴塞罗那受到审判而出现的聚集在巴黎西班牙大使馆前的第一次示威游行中引发骚乱,造成一名警察死亡,Lépine的行政长官也受伤。为了组织再一次的声援示威游行得到顺利进行,社会党的塞纳河部与总公会的联盟的组织者事先与议会议长、Lépine的行政长官商议了示威游行的路线。最后这样告示参与游行者的:“不举旗帜,不带标志,不打标语。队伍不能自行停止。不能下到Clichy一站的地铁里。我们着重强调以便在Villiers大道的交叉入口处,无人可以试图离开队列。”结果那一次十万人参与的示威游行,安全地结束了,也拉开了示威游行进入到的一个新时代,一个“通过一个自觉遵守的纪律,通过一个自己组织的力量,在警察武力下的工人们使他们自己的示威游行变得伟大而让人难以忘怀”的时代。
法律是一个社会的底线,低于这个底线的,我们称之为犯罪,底线之上为合法,与底线无关的是盲点。示威游行从出现的最早期到最终受到法律的保护的近一百五十年的时间里只在盲点和底线下间徘徊,而它在法国最终踏入底线,则归功于1935年10月23号的一条行政法令的出台。法令中规定:“没有人要因为自己的观点即使是信仰,而受到打扰,只要他们的示威游行没有扰乱到法制下的社会治安。”也就是说示威游行扰乱社会秩序是不被允许的,如果扰乱秩序将是违法的。但同时也使得因为要表达意愿和信仰的示威游行合法化而且不会受到干涉,这个干涉方当然包括法令的颁发主体:政府。于是在秩序下,示威游行更加茁壮地成长起来
现今天法国社会秩序与游行又是什么样的呢?答案也就在无序和有序的对比间。这一次游行里,游行队伍的路线是由示威组织者与政府商议得出,而主要街口,会有警察维持路边的秩序,主要的还有游行队伍由警察开道收尾,另加上救护车陪同。这显出了社会治安和医疗救护体系的有序。罢课本身就是无序的表现,学校的工作进入停顿,什么时候复课并不是教授说了算,更没校长们的事,一切遵从学生组织的意愿(法国学生会与中国的学生会含义大不相同。法国的学生会不从属于任何的政党,也和政府无关,甚至和学校无关,完全由学生自主控制)。但这又是有序的。学生的内部组织是有序的,学生会长们在游行进行过程中不停地招集学生就如何进行下一步对策进行讨论,什么时候复课要看学生自己讨论并且一起投票决定得出的结果。从事教育的工作者们是无权干涉和影响这个过程的。运动期间,学生自发把标语贴到墙上,把课桌椅抬到校门口,以示罢课。运动结束后,还是学生自己把标语撤回,把课桌椅搬回。校园生活很快又恢复到原有状态。而之前学校停课了,开放式的校园马上进入按证件进入学校的程序,甚至会有保安看守掌控学校的出入。而学校安排课程及考试的人员也按事态发展发送有无决定复课的消息。同时校园图书馆也依照学生讨论的结果选择时间段按时开放。这是学校组织的有序。社会的其它部分在关注这个问题。学生的这次运动,虽然也影响了其它一些行业的运行,如地铁、火车等减少班次,但社会成员面对游行和骚乱的角度是理性的,他们只关注问题的本身,而基本不会改变自己的日常生活。这是社会公民生活的有序。示威游行里出现骚乱引发暴力冲突,也是无序的表现。而在暴力冲突中被警察抓到的过激分子,很快就被送住法庭,通过法庭对他们进行是否惩罚的判断。这是法制上的有序。骚乱里被砸坏的店铺和车,保险公司会做出一定赔偿。这是社会保险体系的有序。 相对于选举投票制度来说,示威游行可以被看成是显得无序的方式。而恰恰是这无序中,我们看得更清楚却是法国社会的有序性和社会的调度性。
基于这样的一个成熟的社会体系,就算发生像前一阵巴黎大规模的种族融合问题带来的骚乱事件,法国仍能有序地面对接下来的一次次规模大小不一的罢工、游行和骚乱。他们在社会的秩序里尝到了反非民主的甜头,但却曾付出了用社会无序换取民主的代价。
民主与非民主 在西方政治体系下所定义的民主,示威运动是最直接的民众表达政治诉求的手段。这一点是毫无置疑的。如果要批判这个最直接的民主手段,显然从已做的分析来看,用扰乱社会治安或是容易造成暴力事件进而引发社会动荡这些理念根本动摇不了它的根基。那如何批判啊?
我们就从另一个法国学者Pierre Favre对示威游行的各种参与体进行的解构从手:游行的队伍,镇压和维持秩序的武装力量,公众。其中走在游行队伍里的大体有持此政治意志的示威者,潜在此政治意志的群体,此政治意志外的群体,游行的组织者(与政府方交涉或与媒体交涉)。镇压和维持秩序的武装力量与其最后台的政府高层人物。公众里含有一般公众,新闻记者,观察家,并且有一部份是与示威游行队伍交合的“灰色群体”,这一部分群体是暴力的最大产生和制造者。这最后一小撮的“破坏分子”的行为,已经被我们否定掉了。那只能去分析剩下人的政治行为。中国人是讲求“阴谋论”的,我们感兴趣的是在示威游行的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勾当”?显然普通的示威者,受制于人的武装力量与公众不可能成为勾当的主谋。所以我们的目光缩小在游行的组织者与政府的高层上。我在前面的图片里用到了“示威游行正是政党、工会等各种政治或经济利益团体为获得更多公众注意力与民众政治认同感而竞争的好场所、好机会,花钱花力花车搞宣传”这样的注解。法国是多党制的国家,大小党无数,工会(行业协会)无数。这一次游行的组织者们都是学生,但是学生只是其中的一重身份,另一重的身分可以是某个党派的成员,还可以是某个行业协会的成员(比如,学生协会的成员)。示威游行的结果虽然已经出来了,学生是胜利者。不过我们不得不再重申一次,结果并不是我们关注的。在开篇的示威游行的运作程序里,我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那些“会面”。因为学生代表的身份是多重的,所以他们所代表的也不单纯是学生群体的政治意志,也包含了个人的政治机遇意图,同时也会包含其它政党(即在野党)的政治意志。成功地组织了示威游行,无疑能给学生自己奠定政治资本,但这个资本,也可以来源于政府给出以平息示威游行为目标的政治诱饵。如果遇上一个作风强硬的政府,示威游行能够最终实现意思的可能性也就随之减小。所以这个最直接的民主手段,也并不完全掌控在人民的手里。
结论 让中国对民主也来个大跃进,显然是幼稚的。用落后的理论知识去解释西方民主手段,是不足以信服的。限制我们去了解真相,可以理解为是别有用心的。
编外话:其实我小学期四五年级的样子就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游行,其中印象最深的一次反对超生,我从小嗓门大,又是班长,所以做过班里的带队,主要任务有组织班委在老师裁好的五颜六色的小三角纸旗子上写标语,标语是按照老师事先就给好的目录抄上去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游行时带全班喊口号。至于口号,在网上只要进一步搜索关于计划生育的内容,大概齐能见到些例子。示威游行里用形式让我记忆深刻的有裸体游行。其它的抗议行为,形式比较吸引我的就是用向官员扔蛋糕的方式抗议全球化。抗议行为(请愿之类),示威游行,以及一般性集体行为,是社会动员学的主要研究对象。社会动员学近二十年来才逐渐形成体系,并成为越来越受关注的学科。现在我可以稍微接受前几年国内学术文化界总是提到的一个名词,叫后现代解构主义的了。跳过过程看问题,永远会让我们带着一定的偏见(可以是偏左,也可以是偏右)。我们从五四到现在仍滔滔不绝地说我们要科学要民主,我们要追求的这两个结果,也许不单需要足够的时间,更需要足够的宽容,和足够的理性去解构可获取的过程,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解构年代。








